作者：陳應(yīng)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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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邃無邊的江南是一口古井。薄霧如雨，村莊如幕。郁濕的空氣舔舐著新秧的秀發(fā)，綠焰轟響，它們灼熱的呼嘯一直卷向南宋。一個獨自行走的詩人，他扛著小楷，手摘著鮮嫩的詞句，裝入他的詩篋。

詩眼是湴塘。

詩眼是湴塘的一口塘。

詩眼是江西吉水湴塘的一口塘。

詩眼是湴塘一口塘里的小荷，是小荷上的一只蜻蜓。

他從湴塘出發(fā)，他回到湴塘，遭遇了一塘荷，一只蜓。他從湴塘出發(fā)時是二十八歲（中進(jìn)士），他走回湴塘?xí)r是六十六歲。他叫楊萬里。

蜩螗嘶鳴，蛺蝶扶搖，天地如旋。瓜藤瘋狂覆壟，牯牛仰天哞叫。江南可采蓮，蓮葉何田田。這肥美的雨珠把一支支荷傘擦亮，雨霧沆瀣，撕扯蒼老的煙云。蛛網(wǎng)在草間閃爍珍珠的光串，煙樹籠罩著古村的靜謐。一只蜻蜓，穿越時空的長廊，它蹁躚于某個端午過后的夏日，被一陣輕風(fēng)招落于南宋的一株尖荷。這位楊姓鄉(xiāng)黨躡手躡足，驚動了塘畔蛙、袖邊霧。他——鄉(xiāng)愁的情種、曠野的智者、詩歌的仁士。大地的神靈屏息于他帶著童真的凝視，他把一枝荷、一只蜓，拓染在時間的宣紙上。這片撒滿奇跡的鄉(xiāng)壟，詩綴如清晨荷塘的露珠。他用誠心撥開了詩心，用詩心點亮了童心，水澤里盛開的蓮花落在他的手心。從此，蓮花不再敗謝，霓裳裊娜的蜻蜓，隔著千年窺望著我們，像神秘而美麗的花妖。

泉眼無聲惜細(xì)流，

樹陰照水愛晴柔。

小荷才露尖尖角，

早有蜻蜓立上頭。

（《小池》）

楊萬里在他六十六歲這一年，深謀遠(yuǎn)慮，作好了回鄉(xiāng)的打算。首先，他上書諫阻江南郡行使鐵錢會子，不奉詔，因此得罪朝廷，授官不任，以生病為借口，自動免職?；氐綔疤恋氖畮啄觊g，朝廷還多次進(jìn)封，招其入仕，楊萬里已入暮年，堅辭不就，鐵心歸隱?！耙淹硐喾臧肷奖?，便忙也折一枝黃。花應(yīng)冷笑東籬族，猶向陶翁覓寵光。”自東晉以后，陶翁的弟子們一旦入仕，便會患上歸隱病，這“病”在鄉(xiāng)村出身的知識分子中間極易傳染。

回到湴塘的楊萬里，真正過上了兩袖清風(fēng)、漱石枕流、養(yǎng)音九皋、戢鱗潛翼的生活。他在自己的故居開辟東園，鑿小池，育花圃?！皷|園新開九徑，江梅、海棠、桃、李、橘、杏、紅梅、碧桃、芙蓉九種花木，各植一徑，命曰三三徑。”周必大《上巳訪楊廷秀》詩曰：“回環(huán)自斸三三徑，頃刻常開七七花?！蔽覀兡莻ゴ蠖蓯鄣臈罾项^兒為此寫了《三三徑》：“三徑初開自蔣卿，再開三徑是淵明。誠齋奄有三三徑，一徑花開一徑行?！闭f去說來，楊萬里是陶翁的鐵粉，是陶淵明為中國文人劃出的歸隱路線上的追隨者、朝圣者。

楊萬里暮年回家后，仍被陸游推舉為南宋詩壇盟主，坐詩壇的第一把交椅，但他婉言謝絕。他本屬鄉(xiāng)野，是日月山川的自然詩者，是風(fēng)雨雷電的混音歌手，只為被南宋朝廷的塵煙擠兌，樂返家鄉(xiāng)南溪，得一自在身，在不在“壇”，做不做“主”，又有多大關(guān)系？回到兒時的家園，藏在萬頃炊煙、千畝荷塘、荇藻清流、蓮香蒲搖中的村莊——湴塘，這個寂寥之地便成為南宋最巍峨的詩歌神殿。他孤軍奮戰(zhàn)，探珠驪頷，將麥浪谷垛、霜橘雪梅、夜雨檐滴、秋風(fēng)孤桐、幽徑籬花、遠(yuǎn)岫碧煙一一搶收并供奉于詩歌的神龕，就像把野草插進(jìn)寶瓶。他遍摘芰荷，啖盡蓮蓬，他與黃昏的水波相約，與野亭的農(nóng)夫品茶。吟落夕陽，獨理雪衣。兩腳新泥，半襟鄉(xiāng)風(fēng)，三更殘月，萬古初心。何其淡哉！何其快哉！何其美哉！

楊萬里被稱為“一代詩宗”，在當(dāng)時，他一個人創(chuàng)造的詩歌流派“誠齋體”已名滿天下，但這個鄉(xiāng)下老頭兒過的是蒔花弄草、散發(fā)扁舟的生活。“坐忘日月三杯酒，臥護(hù)江湖一釣船?！蹦挠惺裁磳氈冮w直學(xué)士、廬陵郡開國侯的痕跡和威儀？后人的評價直沖云霄，與他的活法了無關(guān)系。詩壇有一些明白人，稱他的“誠齋詩”是一種活法，亦叫“活法詩”。他的好友張镃評價楊萬里：“目前言句知多少，罕有先生活法詩?！被罘ㄈ牖囊?，則詩歌野性未泯；活法鮮靈活潑，詩就鮮靈活潑；活法自然幽趣，詩便自然幽趣。

僅僅把目光投向他的退隱生活，而斷言他是個閑情詩人，這是錯誤的。沒有他的諫言諤諤、鐵骨錚錚，哪兒有后來的詩情柔柔、鄉(xiāng)情澹澹？

“霜后寒波洲吐尾，蘆花十里雪茫茫?！薄跋毓绒D(zhuǎn)愁無路，忽有梅花一兩枝?！薄叭思宜拿娼耘R水，柳樹雙垂便是門。”“一雨萬畦都水足，卻將傾瀉作溪渾?！薄巴痈粝舭閭H，并驅(qū)水牯過溪來?！薄皟和弊咦伏S蝶，飛入菜花無處尋?！薄巴恿幟哒?，一牛吃過柳陰西?！薄敖犹焐徣~無窮碧，映日荷花別樣紅?！薄熬G池落盡紅蕖卻，荷葉猶開最小錢?！薄爸裆顦涿芟x鳴處，時有微涼不是風(fēng)?！边@些句子太上頭了，一個江南村莊活蹦亂跳的日常生活，恍如昨日，儼如今日，千年過后，依然氤氳著陽光下雨水蒸騰的溫潤氣息。

仔細(xì)揣摩楊萬里的運(yùn)思方式，是見景入詩，直率有趣。不去捻斷數(shù)莖須，搜盡枯腸肚。詞在意后，詞也在意先，性靈開路，直搗詩境。因景成句，因情逮意，童心盎然，天真未鑿，無拘無束，妙趣橫生。

吉水本土學(xué)者楊巴金在校注《小池》這首詩時說，因該詩之前有《晚步南溪弄水》《釣雪舟中霜夜望月》等詩，且《與劉景明晚步》詩有“行盡南溪溪北涯”之句，其后有《極暑題釣雪》《中秋前二夕釣雪舟中靜坐》等詩，表明作者那時一直生活在家鄉(xiāng)，創(chuàng)作地點在吉水境內(nèi)無疑。湴塘村南面有南溪，村莊與南溪之間原有二十多口水塘。自古以來，溪邊、塘里處處種有蓮藕，荷葉四處可見。據(jù)湴塘村老人口口相傳，“父子侯第”（楊萬里故居）西南五十米處的小水塘，即是《小池》的原創(chuàng)地。

多大年紀(jì)所寫，在哪兒寫就，這已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一只落于荷尖上的蜻蜓能點亮一千個夏天，這只有楊萬里能夠做到。而在當(dāng)時，江西吉安府那個偏僻的鄉(xiāng)村，一只蜻蜓扇動著小翅，引發(fā)了南宋文壇的颶風(fēng)。誠齋體直指那些因襲成風(fēng)、窠臼不脫的陳詞濫調(diào)，否定了佶屈聱牙、滯澀生硬的流行詩體，開了南宋新的詩風(fēng)，影響了后世的眾多詩人。

楊萬里還有不少類似的描寫荷塘小景的詩，同為神品，我信手抄了幾首：

池小泉多強(qiáng)欲留，

留他不住恣他流。

荷盤不放荷尖出，

穿破盤來卻又休。

（《荷池小立》）

小池歲晚石泉寒，

荷葉低垂綠柄干。

一似漁人暮歸后，

敗蓑破笠掛魚竿。

（《荷池》）

山蜂愁雨損蜂兒，

葉底安巢更倒垂。

只有荷蜂不愁雨，

蠟房仰臥萬花枝。

（《詠荷花中小蓮蓬》）

小景入詩在楊萬里這兒真是靈性迸瀉，妙趣天成。他愛荷愛到了什么地步？在他的《誠齋詩集》中，他為荷花作詩192首，可見他對荷花的情有獨鐘。

我站在湴塘的小池畔，這里蓮荷滿塘，逞妍斗色。我在荷浪上癡癡地尋覓著蜻蜓，終于看見了一只赤蜻，它旋飛在水面，沒有停下。這是南宋的那只蜻蜓嗎？它要展翼何方？楊萬里看到的就是這一只嗎？

蜻蜓是蜻蜓目昆蟲的統(tǒng)稱，包括了蜻、蜓、蟌等，在我國就有四百多種。那只飛入楊萬里眼簾的蜻蜓是玉帶蜻嗎？是錐腹蜻？是赤蜻？是異色多紋蜻？也許立在荷尖上的是一種細(xì)小的灰綠色的褐斑異痣蟌，還有一種我們俗稱為“老虎蜻蜓”的大團(tuán)扇春蜓。江南有一種很美麗的蜻蜓——黑麗翅蜻，我們叫“洋婆婆”，它可謂蜻蜓中的蝴蝶，在陽光下會閃爍出五顏六色的金屬光暈。楊萬里看到的也許就是黑麗翅蜻。在水鄉(xiāng)長大的我又以為最可能的是那纖細(xì)的褐斑異痣蟌，它也叫“青紋細(xì)蟌”，是蜻蜓目蟌科之一種。我小時候老以為它是蜻蜓的幼蟲，只有它是在荷尖上倒立著的，而不是平歇著的。當(dāng)然，最艷麗的永遠(yuǎn)是赤蜻，它是翠色荷塘的點睛之筆，在風(fēng)中它也許會立著，它最配出現(xiàn)在楊萬里的詠荷詩中。

這江南荷塘水面上無數(shù)復(fù)眼帛翅的小精靈，不管哪一只，都是美的，落在哪里都美。它們落在湴塘的小池里，美了一千年，還將美一千年、一萬年。

《光明日報》（2023年10月13日?15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