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國故事】

作者：陳果（成都文學(xué)院簽約作家）

一

(資料圖片)

子承父業(yè)的劉玉良，上了成昆線就舍不得走。

父親參加過成昆線修建，鐵路通車后，留在軫溪站，當(dāng)了扳道工。劉玉良在那兒讀了兩年小學(xué)。成昆線上有二十二座烈士陵園，有一座就在車站邊上。一次掃墓，劉玉良認(rèn)識了徐文科。

插圖：郭紅松

腳下道路千萬條，劉玉良讀初中時，父親問起人生理想，劉玉良不假思索：“上成昆，跟徐文科作伴?！?/p>

1965年9月3日，位于樂山沙灣的大橋灣隧道施工中突發(fā)塌方，鐵道兵第10師47團(tuán)22連戰(zhàn)士徐文科念及二十多位戰(zhàn)友安危，拒絕接受救援，把二十三歲的生命永遠(yuǎn)留在了大山深處。筑路成昆的十二年間，二千一百多名鐵道兵戰(zhàn)士、筑路工人獻(xiàn)出寶貴生命。聳立在軫溪火車站的徐文科烈士紀(jì)念碑，是成昆線上唯一為鐵道兵戰(zhàn)士個人修建的紀(jì)念碑。

1985年秋，劉玉良如愿以償上了成昆，分到阿寨站。阿寨周邊沒有村子，除了列車停點，一個外人也見不著。站長斷定血氣方剛的他不出三個月就會求爹爹告奶奶申請調(diào)動，哪知在阿寨待了十六年，人家就沒說一個“走”字。

去白石巖當(dāng)站長是組織上的決定。一去就是十一年，這當(dāng)中，峨眉車務(wù)段成立、撤銷、重建，劉玉良穩(wěn)如磐石。直到2012年8月他才被人記起，調(diào)往同樣偏僻的柏村。

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內(nèi)江，接到調(diào)令時，劉玉良人在家中。兒子考上大學(xué)，親朋好友約好了，第二天上門道賀。掛掉電話，脫下圍腰，他拎上行李就往新單位趕。妻子一頓數(shù)落，還是從電話里追上來的：“兒子高考你不在身邊陪著，填志愿你不幫著參謀，這時候也是腳一抬就走，莫非你是對這個家起了二心？”

“花了那么大代價建起來的路，總要有人守。”仗著占理，劉玉良的嗓門，開得不小。

“離了你火車就不開了，地球就不轉(zhuǎn)了？”妻子話里，起了哭聲。

“這是男人的事業(yè)，你不懂！”借口火車就要進(jìn)站，劉玉良掛了電話。

聽人說起劉玉良的事，峨眉車務(wù)段領(lǐng)導(dǎo)表揚他以路為家，劉玉良像沒聽到。同事扯他袖子，他喉嚨里才冒出個蚊子聲音：“這算個啥，跟徐文科比！”

領(lǐng)導(dǎo)的話還有下文：“你二十七年里守的三個站，都在山旮旯里。‘不能讓老實人吃虧’，這句話不能只掛在嘴上。下來我想辦法，調(diào)你回內(nèi)江?！?/p>

劉玉良急得像是要被人拿繩子捆走：“家里最需要我的時候已經(jīng)過去了。就像一個人聽?wèi)T了打呼，沒有呼嚕聲反睡不著覺，真要調(diào)到別處，我還擔(dān)心水土不服?！?/p>

又過了整整十年，五十五歲的劉玉良，依然守在柏村。

二

峨眉車務(wù)段三十九個車站中，馬村和紅峰，一個最北，一個最南。2021年春，馬村站站長胡章林調(diào)任紅峰站站長。有人擔(dān)心胡章林承受不了。他的家在眉山，從馬村到紅峰，單位和家的距離，從四十多公里變成三百多公里。這一去，家和朋友，撂得就太遠(yuǎn)了。

四十六歲的胡章林心平氣和。債多不愁，欠家里的，連本帶利，下輩子也還不清，也沒人指望他還。至于朋友，這個詞早被時光做舊了。胡章林待過的站不少，馬村離家最近。每次回去，在陪伴老人孩子間再怎么平衡，時間都顯得捉襟見肘，哪里還顧得上別的。不回爐，再紅的烙鐵也會變冷，二十多年過去，曾經(jīng)的朋友，大多只能在回憶里聚首。

報到那天，一下車，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。紅峰站海拔二千二百八十多米，比之前的馬村站高出一千六百多米。來之前他并沒拿這個當(dāng)事，就是到了現(xiàn)在，他依然相信，再兇狠的狗見了人，汪汪叫過兩聲，還得卷起尾巴躲一邊去。

嗡嗡聲晚上卻更響了。是電熱絲在叫，不帶喘氣的。山下早已春和景明，行車室的電爐還在加班加點，胡章林驚掉了半個下巴?！熬褪侨?，凌晨四五點，行車室里還得開著電爐?！敝蛋鄦T呂奉清在開玩笑，胡章林也不揭穿。

一天四十多趟列車從小站經(jīng)過，值班室全天候運行，六個人的紅峰站，只能單崗值班。列車通過有十道作業(yè)程序，發(fā)車有九道作業(yè)程序，從接受預(yù)告、開放信號到監(jiān)視列車通過再到接受到達(dá)通知，全靠一個人眼看、手指、口呼。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一個人堪比一支隊伍。

列車隆隆駛過，小站恢復(fù)寧靜，值班員從一支隊伍還原為一個人。沒有人可以搭話，而行車室里，打電話、刷視頻、看書又是違禁動作，鐵路上空空蕩蕩，被控制臺占了一半的行車室，同樣顯得空曠。任誰當(dāng)班，目光都會透過幅面寬廣的玻璃窗，看天，看云，看山，看林海，看有沒有一只鳥從窗前飛過，看剛剛飛過去的鳥是不是昨天那只。這還是好的，至少有天有云有山有林海，有可能出現(xiàn)的一只鳥看。晚上，這一切躲起來了，無法無天的孤獨感，更加的氣焰囂張。

杜康不能解憂，調(diào)侃卻可解一時寂寞。正因如此，胡章林料定三伏天開電爐是個玩笑。

5月1日，胡章林到紅峰站一月整。一邊頂著風(fēng)雪往道岔上打防凍液，他一邊想，幸好沒自作聰明揭穿人家，要不然，這場五月飛雪，就是替呂奉清喊冤。

跟下在春節(jié)里的雪比起來，五月那一場，只能叫毛毛雨。積雪堆了一尺多厚，下了又化，化了又下，像過年時的長輩家，拜年的人出出進(jìn)進(jìn)，就沒斷過。胡章林已幾年沒吃過家里的團(tuán)年飯，雪下成這樣，作為一站之長，更走不了。雪積得厚實結(jié)了冰，道岔扳不動。胡章林和同事沒日沒夜掃雪，掃完南端掃北端，掃完北端掃南端，三天里走過的路，比平常半個月走的要多。

不是平常懶得動。紅峰站同昆明端的鄰站樂武一樣，地處高山，不通公路，老鄉(xiāng)們進(jìn)站出站，走的是一尺寬的盤山道。能去盤山路上遛遛彎也還不錯，可是不能——遇到緊急情況，車站職工必須在五分鐘內(nèi)趕回站上。鐵道線路雖說是路，只能行車，兩只腳上去，則是踩了紅線。只能在一百三十米長的站臺上溜達(dá)了，站臺上的人，來來回回，成了鐘擺。

一年后，盧波問胡章林，可還待得下去？胡章林嘿嘿笑道：“你把老婆娃娃都騙得過來，我還待不下去？”

三

盧波在距紅峰八公里的樂武站任值班員已有四個年頭。2022年春節(jié)，他的回家計劃，因一場大雪擱淺。

正月初一，輪到盧波大休。頭一天，看了天氣預(yù)報，他給妻子打電話：“我回不去了，你帶兩個姑娘來站上團(tuán)年！”

妻子、女兒搭慢車來樂武，看到眼前是一個雪國，遠(yuǎn)處是幾個雪人。火車到站是18時02分，可廚房里冷鍋冷灶，半點年味兒沒有。

知道有一場硬仗要打，站長蔣中國把人分成兩撥，一撥對付上半夜，一撥對付下半夜。人手還是吃緊，副站長王坤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說：“我這身子骨，可以熬兩個通宵。”

妻子埋怨丈夫，不該把婦女兒童騙到這冰天雪地：“連口熱飯都吃不到，團(tuán)什么年？”

盧波黠笑道：“你一來，我們不就有熱飯吃了？！”

三天后雪霽天晴，妻女返程，盧波假期的進(jìn)度條也拉到了底部。蔣中國啟發(fā)盧波給妻子說幾句暖心話，鋼鐵直男醞釀小半天，說得大義凜然：“前人打下的江山，我們必須守??！”

蔣中國擔(dān)心盧波會被妻子一番挖苦。不是不能說真話，但是鋼軌，該有曲線時，還得轉(zhuǎn)個彎。哪知人家是這么說的：“火車來的來去的去，一點沒耽擱。南來北往的人都在回家過年，飯桌邊上，不缺我們幾個?！?/p>

聞言，一旁的蔣中國快步躲到別處。這是什么話呀，這是催淚瓦斯。

四

紅峰站、樂武站時常被冰雪圍困，新江站、大灣子站每一年的四到十一月，則像架在火爐上烤。

沙子里能焐熟雞蛋，周傳軍只當(dāng)吹牛。等他被調(diào)到大灣子當(dāng)站長，別人說他吹牛時，他會佯裝生氣：“你來大灣子，吃不到‘金沙牌’雞蛋，再說我扯淡不遲?！?/p>

他是真的在沙子里頭埋過雞蛋。不到兩小時，蛋熟過了心。

他還學(xué)著煎過。蛋殼一磕、一掰，蛋清蛋黃，越獄般沖上鋼軌。跑不多遠(yuǎn)，慢了，停了，像腳踩在膠上，舉步維艱。

正午，亮光從鋼軌上升起一米高，白喇喇的，如有一長排電焊機(jī)同時作業(yè)。又像一張牽開的網(wǎng)，明知不可得而想得的清涼，通通被一網(wǎng)打盡。

每趟車經(jīng)過要八分鐘。輪到值班，周傳軍和其他值班員一樣，站在只有頂蓋的崗?fù)だ镉土熊?。頂蓋是滾燙的、腳下是滾燙的，緊緊包裹住身子的空氣是滾燙的。崗?fù)だ锏陌朔昼?，是甑子里的八分鐘?/p>

這是真真正正的九蒸九焙。每天四十多趟車，一半在白天通過，其中又有一半，要穿過四十多度的高溫。衣服在崗?fù)だ锉粺崂藵裢?，回到行車室，又被空調(diào)吹干。濕了又干，干了又濕，十個小時下來，凝在前胸后背的鹽，可以炒一桌菜。

江邊打出的井水，含硝量不是一般重，衣服洗凈，沒晾干就臟了。一層硝，灰一樣巴在上面。

最難下咽的不是水，是肉。一周去元謀縣城買一回菜，6162次列車從元謀站一路搖晃，買菜的人還沒到站，背篼里的“新鮮肉”已經(jīng)變了顏色。洗、煮、炸都沒法去除異味，夾肉、嚼肉、吞肉，得反復(fù)給自己做思想動員。

大快朵頤的肉食者也是有的。那是一種無所不在的花腳蚊子，只要逮著人，長矛般的口器，穩(wěn)準(zhǔn)狠。

只有寂寞、枯燥與紅峰、樂武同款，與成昆線上幾乎都是前不著村、后不著店的車站如出一轍。居住分散的大灣子村，老老少少加起來只有一百八十多人，只有6161、6162次列車停靠時，車站上會多出幾張人影。

離大灣子村最近的是成都方向、八公里外的摸魚鲊村。因為不通公路，村子與村子、村子與外界的距離，更加顯得遙遠(yuǎn)。對于遠(yuǎn)親的熱情，樸實的彝族同胞，“轉(zhuǎn)移支付”到了近鄰身上。殺豬、宰羊、捉到魚，老鄉(xiāng)們會請站上的人去做客，總是拂了人家美意也不好，時間允許的話，車站派出代表，捎上香煙、水果、小零食，去同老鄉(xiāng)聯(lián)歡。曾經(jīng)有一回，周傳軍只身穿越過四公里多長的大灣子2號隧道。當(dāng)人在黑暗里越陷越深，隧道口不斷變小，寂寞感隨之?dāng)U張。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風(fēng)笛，閑暇時愛讀幾頁詩的周傳軍，自然而然想到一個句子：

孤獨的最深處車來車往。

五

被蛇咬了要喊痛，要躲要逃。但是有人，會反過來把蛇嚇上一跳。

劉世榮曾經(jīng)以為，人生是一列火車，告別始發(fā)站后，會有一連串站臺等在前面。哪料判斷出了錯，錯就錯在他不是一列火車，自打到了紅峰，他就是一顆螺栓。時間的扳手一圈圈轉(zhuǎn)動，他與鐵道線越貼越緊，直到渾然一體，再也無法分開。

劉世榮是1978年從內(nèi)江車務(wù)段來的紅峰站。成昆線條件艱苦無人不知，但是來之后，現(xiàn)實和想象的落差，還是讓在上海當(dāng)過六年兵，見識過大都市繁華的他吃驚不小。信號樓是一間小平房，職工有的住車皮，有的住瓦房，冬天里零下十幾度，沒人睡得安穩(wěn)。下雨天，人穿雨衣，設(shè)備也得拿“雨披”武裝起來。吃的水是山溝里接的，糧和菜，要到喜德、冕寧去買。一年十二天探親假，其余三百多天，根都扎在站上……

劉世榮是扳道員。扳道員的工作，是根據(jù)值班員指令扳動進(jìn)出口的道岔，幫助列車“轉(zhuǎn)彎”。一天只有兩趟慢車在紅峰?？?，車站附近又沒有人戶，當(dāng)趕車的村民被火車帶走，或者消失在路沿下、密林中、村舍里，找個說話的人成了奢望——不多的幾名同事，要么值班，要么休息，準(zhǔn)備值班。

是時間耐心十足地教給了劉世榮解悶的法子：上山摘野菜，去附近的河溝釣魚，在站房邊的空地上栽花養(yǎng)草，把本該花在兒女身上的精力，花費在他們身上……

早一天退休回內(nèi)江，盡父親、兒子、丈夫沒有盡到的責(zé)任。劉世榮樸素如一個五等小站的心愿，竟成了移天易日般的野心。

八年后，父親不在了。劉世榮還在紅峰，當(dāng)他的扳道員。

又過了五年，母親沒等到兒子回家，永遠(yuǎn)閉上了雙眼。

光陰漸漸老去，劉世榮當(dāng)了爺爺，當(dāng)了外公。子女都在西昌安家，得空時，劉世榮和老伴也去看看他們。爺爺、外公講的故事，小家伙們起初也感興趣。后來就懶得聽了，講來講去，都是“紅峰”，都是火車。

劉世榮2003年5月退休。兒女們爭著接父親母親一起住，既是盡孝，也指望帶娃多一股力量。在兒子家住了一周，劉世榮胸悶氣脹，整日咳個不停。兒媳買來的藥，他一顆不吃；一句把握十足的話，他說了三遍：“只要回去，保證啥毛病沒有?！?/p>

果然，搬回紅峰才兩天，劉世榮的喉結(jié)，安靜如一個山頭。

妻子是2018年去世的。再任他形單影只待山上，兒子兒媳、女兒女婿不放心也不安心。任誰也想不到，劉世榮被“綁”下山三回，生了三場病。

從那以后，劉世榮徹底得了自由，得了紅峰。那里早已沒有他的工位，但是有他栽的花草，有在他注視下容顏變換的站房，有他從山上接來，取名“百歲泉”的自來水，有讓人心跳的風(fēng)笛和奔騰在鐵軌上的進(jìn)行曲……對他來說，夠了。

2023年1月25日的日歷翻過，劉世榮已是八旬老人。有人問起什么時候和紅峰告別，劉世榮說:“我這輩子，哪都不去了?！?/p>

《光明日報》（2023年08月11日?14版）